面对审美危机

——听翁思再百家讲坛说梅兰芳
　
朱卓鹏

　　我和翁思再先生虽是新闻界同行，因不在同一家报社，且不是走一个“口子”，所以很难有接触的机会。但大约在三十年前，就常听到一位戏剧界朋友说起他，给我留下他热心于传统戏剧文化的深刻印象。

　　最近他在央视百家讲坛讲梅兰芳，让我对他获得比预计更多的了解。我年少时就爱看戏，看过程砚秋、荀慧生、周信芳乃至俞振飞、李如春等等。翁思再说梅兰芳，游弋于生、旦、净、丑，作唱念招式的必要示范，看得出，他本身就有颇深的“角儿”气质，绝不是那种没有在具体文化实境里醉心浸泡过的“文化人”。他说了许多关于梅兰芳的故事，梅兰芳与谭鑫培，与王凤卿，与金少山，与程砚秋，这些让人如食甘饴的梨园旧闻，听众听得满足，而讲者却远不满足于此。思再先生更是苦心孤诣地从这些故事里，为听众提取最珍贵的元素——美。舞台艺术的冶炼，梅兰芳神奇地造就自身的形体之美，辨证地寻求到男性旦角的反差之美，以功夫体现的发声、行腔、身段、台步、眼神、指形等整体性的协调美，归于寓绚烂于平淡境界的中正平和的含蓄美。这一切都在对京剧艺术游刃有余的解析中，切实展示了无不着边际的悬空痕迹，人们正需要这样的富于质感的审美引导。

　　然而终端效果并不限于这些。思再先生贯穿始终的意识，是和听众一起去发现美的源泉，那就是德。梅兰芳的先天条件并不好，师傅对他下过不能吃唱戏的饭的结论，他却以惊人的毅力克服诸种不足，完成自我重塑，显露了过人的才华，他感谢师傅的激发。他曾无意间因演出冒犯过谭鑫培，谭去世后，他还在文章里公开批评自己的年幼无知。他执意让穷困潦倒的金少山合演《霸王别姬》，一举造就了“金霸王”。弟子程砚秋意外与他对台撞车，来打招呼自动让戏，他鼓励弟子大胆去演，要演好。某小报记者攻击他，他不作反应，后来该记者落魄求助于他，他慷慨相助……翁思再讲到这些，每每感慨不已。刻苦、勤奋、爱心、礼让，宽容，讲传统美德，讲德和艺的关系，讲更深层的美，深深打动听众的心。翁思再和听众进行心灵深处的交流，他带着责任感面对当下社会的审美危机。

　　这种责任感，不是每个文化人都有的。记得一位教授在百家讲坛讲儒家学说，头头是道。一次央视节目主持人问她喜欢哪个歌星，不料她对中外一些大气真诚、撼动人心的歌曲的演唱天才们只字不提，她最喜欢的却是一个只有小粉丝们才去追捧的台湾歌星，她尤其喜欢他那糊里糊涂的咬字。谁都有权喜欢谁，但我们在审美危机中，以慰藉之心听你雅辞不绝地讲了许久的高纯文化，却突然被递送低俗，多不协调。

　　似乎可说，真正的文化人，一定是长期不倦地将文化精神输入自身血液的人，而不是口若悬河、空谈文化的人。感谢翁思再先生的不带水分、高含金量的演讲。

（摘自 《新民晚报》）